2007年8月22日 星期三

NO.3

我一個人坐在廁所門口的吸菸區,雖說是吸菸區,也不過只是大廳角落的廁所門前,一張緊鄰著半開扇窗的小圓桌,桌子上擺放著菸灰缸。

Tim似乎並不在這裡。我焦躁地按熄才抽了兩口的香菸,枯坐了一會兒,又重新點燃另一根菸。這期間只有兩個人出入廁所,我看著他們走進廁所,無意義地在計算他們在廁所待了多少時間,我刻意偏過頭,把眼神丟出半開的窗外。

捻熄。我把十根手指頭攤在桌面上,從食指開始逐一檢查,指甲在昏暗的燈光下被燻得有些焦黃,食指的指尖正在快速地扣擊桌面,彷彿半強迫症般地從桌面上拾起一點兒頭緒,指甲敲打的節拍呼應著沒來由的不耐,變奏加速,像是被過度擠壓的幫浦,來到負荷的零界。我重新回想方纔的畫面,我終於站起身來。

第一個走進廁所的,是一個穿著levi's牛仔褲,配上nike air force 1球鞋的小男孩,他在經過我面前的時候匆忙地瞥了我一眼,隨即又收了回去,似乎顯得很不自在。他走進廁所,我開始幫他計時。

廁所內隔出兩間,分成男女。男孩在廁所裡的小隔間裡待了不到六十秒,他走出來站在鏡子擺在左側的洗手台前洗手,洗了約莫三十秒,身體同時向左扭了一個可笑的角度,用彎屈的手指撥弄著前額的瀏海,接著對著鏡子裡的另一個人露出微笑,他似乎很滿意地點點頭,再退後兩步對著不同的焦距的鏡頭顧影自憐,才裝作若無其事地退出廁所。

他離開時又瞥了一眼我坐的位置,彷彿那裡有著什麼古怪正在進行,我仍然刻意地偏過頭,作沉思的模樣。小男孩心裡大概是這麼相信著,世界和莫菲定律正走著全然相反的方向,不論是什麼時候,白天也好、夜晚也罷,更何況兩分鐘?什麼都沒有改變過。就算腦子也好。

我給Tim撥了電話,沒有意外地是無人接聽,電腦語音的女聲給人一種實際上不存在的親切,說不上是冷酷,反而像是熟識多年的朋友,再熟悉的無奈也不過只是這樣而已。我又連續撥了幾次,語音中的女聲不厭其煩地替我講解,她很有耐心地提醒我,這支電話不會有人來接,再怎麼打都不會,至少現在不會。

第二個走進廁所的是個女人。女人臉上抹著濃豔的妝扮,來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像是採蜜的蝴蝶翩翩飛舞,濃郁的香粉灑落在半空,有一刻甚至令得我頭暈目眩,空氣中凝凍住的冷冽又重新在指間繞轉開來,在香煙的菸圈尚未飄散之前,有一股迷濛的溫度,像剛滾沸的水蒸氣在我面前劇烈地突圍衝撞。

女人有一頭烏黑的長髮,穿著黑色細肩帶的洋裝,臉上厚厚的妝和誇張的黑色眼影讓我分辨不出她的年紀。她跌跌撞撞地往廁所去,還得用一隻手扶著牆壁才能勉強站直,也就是說,最後她幾乎是連滾帶爬才走進廁所去的。

女人沒有看我,她在經過時似乎毫不察覺我的存在。我感到有點坐立難安,幾次想站起來攙扶她,我把手上的菸匆忙放回嘴唇上,用雙手撐住椅子的扶手想站起來,但接著又立時打消這個念頭,屁股貼回去木製的倚墊上。我就這樣重複地掙扎了兩三次這些動作,很顯然最後我並沒有做出任何行動,我還是舒服地坐在椅子上,手指間夾著點燃的香菸,輕鬆地把視線像放風箏般地拋向窗外,我懷疑所謂的行動不過是我自個兒幻想出來的掙扎,反倒是我一向不喜歡對自己不瞭解的事物做出見解。

我仍舊替女人計時。我數了數菸灰缸裡的菸頭,五支菸。躺在桌上的手機靜悄悄地沒有動靜,它安靜地用微弱的光芒顯示著20:20,台灣大哥大。

tim或許遇到什麼麻煩事了,我想著。這麼說並不恰當,或許他遇到了什麼好事,他正興奮地處理著,所以他失約了?這麼說也不對,因為事實上,我並沒有跟他有約。這純粹是一種習慣罷了。

那麼tim遇到了什麼好事呢?我想起了我上個星期在捷運站遇到一個明星的事,只是瞧見那一晃眼,不過很顯然應該不是那類的事。


我稍微驚醒了些,當我看見第八根菸頭在我食指面前痛苦地扭曲窒息死亡時,我想起了一件差點給遺忘掉的事,不太尋常的事。

21:20。計時這回事。一個鐘頭。那女人死在裡面了不成?

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一陣詭異的聲響從廁所傳了出來,像是女人的呢喃低語,但音量太低,根本無從聽得出確實的內容。我輕吐了一口氣,還好,至少那女人還活著。

我在廁所門口徘徊踱步,思忖著該不該通知一下店員,至少我並不是喜歡多管閒事的人。此刻廁所裡又傳出了聲響,低沉的細語緩緩地溜過地磚,穿透過木板門。我警覺地側耳聽著。

「你在耍我是不是?」

「好阿。」

「哼哼。」

一陣看來試圖壓抑著音量的低沉乾笑像幽靈般穿牆而出,笑聲裡飄著苦澀,很透明,此刻的室內的空調令人感到無比的寒意。吸進鼻腔的空氣像吸滿高濃度的酒精,滑進肺腑的某處,思考遭到全身麻痺。

「你最好去死。」女人的聲音壓到像蚊子一般低,彷彿只是電腦硬碟運作時發出的混著雜質的細碎電磁聲。

撲通!物體落水的聲音從門的另一邊傳出來。女人的聲音停止了。店裡頭的音響流瀉出的樂曲仍在空氣中飄流著,門的另一端沉默了。

我輕抬足尖,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響地離開廁所隔間的門口,坐回門前那張小桌子擺放的位置。

我抽出一根菸,菸頭輕輕敲著香菸紙盒,廁所的輪廓像水波般柔軟模糊,銀色的水龍頭襯著燈光的鵝黃,有一度甚至如同黃金般那麼耀眼,白瓷的水槽還殘留著噴濺出的大小不一的水點,我突然覺得頭昏。我想像著有一隻手扭開水龍頭,自來水沖下來,宛如瀑布般地撞上白色的瓷盆,噴濺,拴緊龍頭,殘留的水點;扭開,噴濺,水點;扭開,噴濺,水點。



女人就站在我的面前,渾身帶著酒氣,濃豔的妝令得她的臉蒼白得不似活人,彷彿連一絲情感的線索也與之絕緣。黑色的眼影像斑駁掉色的油漆在她的眼眶周圍混亂不堪。女人踩著高跟的涼鞋,看來她曾試圖想要直挺挺地站著,她此刻的姿勢像是在風雨飄搖中的小樹,她強忍不被連根拔起。

她的兩顆黑眼珠靈活地轉著,彷彿在剎那又重新吸滿生存的氣息,她的雙眼最後落在我的身上,她盯著我瞧,臉上的表情煞是複雜,除了顯露出她的不悅之外,似乎還參雜了些許的疑惑和不解。

「你,都聽到了?」女人說。

「?」

「我剛才在裡面說的話,你有聽到?是不是?」

我想了好一會兒,才謹慎地擠出一句話:「算有,也算沒有。」

「你聽到些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我莫可奈何地說。

「哼哼,你什麼意思,想威脅我是不是?好,很好。」女人直瞪著我,右邊嘴角自嘲似地上揚。「你想怎樣盡管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急忙解釋,我發現女人說話的口氣帶著七分的醉意。

「多大年紀?」

「十九。」

「大學生?」

「嗯。」

女人輕蔑地苦笑著,下意識地不斷搖頭。

「今天如果是我情緒不好,又醉了,我說了什麼事,是該自己負責的,是不是這樣?」

我沒答話。

「但如果是你聽到什麼不應該聽到的話,而拿過來恐嚇我什麼的,那應該是我的責任嗎?」

「小姐,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阿?」

「哼哼,你說呢?你到底想怎樣?」

「什麼都沒想阿。」

「好好好,隨你個便。反正就是想耍我嘛,我早就習慣了。」

「哎唷!」女人說完話之後,身體突然就像維繫橡皮圈遠離彈性疲乏的纖維無預警地斷裂,整個人癱倒在地面上。她的黑眼珠還是靈活地轉動著,清醒地倚在靠近地板的牆上

「妳家在哪?要不要我送妳回家,還是找其他人來幫忙?」我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必了。」

跌這一跤好像令得女人從酒醉中轉醒些,她隨即自個兒站了起來。

「對不起,我的腦袋有點不太清楚。」女人的指尖塗著鮮艷的指甲彩繪,她伸出手指指自己的太陽穴。

「什麼都別說了,我要走了。」

女人手扶著牆搖搖晃晃地走開。我想伸手攙她,卻被她一把推開。我陪著她走到店的門口,她整個人像是座隨時會崩塌的古城,正搖搖欲墬。

我看著女人在店門口招了輛計程車,女人突然伸手拉了我一把。她的黑眼正瞅著我瞧。

「?」

「不管你是聽到了什麼,聽著,忘掉它。」

我沒答話。

女人從皮包裡翻出筆和便條紙,她拿著筆在紙上寫下一串東西。

「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別把事情說去,要什麼好處跟我討。」

我接過紙條,握在手心。

女人語重心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複雜的表情又躍出在她的臉上,她最後恍惚地看了我一眼,彷彿有著什麼事疑惑不解,卻又帶著對那事物強烈的期盼。她終於開啟黃色的車門,坐上計程車,黃色的車身慢慢地消失在這條路的巷尾。

一股潛藏在我心中許久的憤慨,突然又復燃燒。我上樓梯走回二樓的店裡,血液在臉龐數萬條微血管中橫衝直撞,一張火熱的面頰漲的通紅,我走進廁所想要洗把臉。

我伸手扭開被燈光染成金色的水龍頭,突然發現手心上握著的紙條。我把紙條收進褲子的口袋,把臉頰靠近從龍頭沖出來的冰涼的自來水,手心捧起一掬水潑在臉上,水滴順著口鼻沿著脖頸流下,點滴在白色的瓷缸裡。

我站起來走向作為女廁的左側小隔間,我推開門,望裡頭看去。蹲式馬筒包覆的水流中,沉著一隻黑色的MOTO手機,寧靜地躺在白瓷上,彷彿滿載著金銀寶藏的遠古沉船,輕輕地吐著氣泡,拂著水草搖曳。

我走進去拾起那隻手機。

我的手機正安穩地躺在桌子上,螢幕顯示著10:00,你有一封新訊息。


有遠行,不在台北,一週後見。Tim

2007年8月7日 星期二

那段時間,我是很規律地過著的。在我類似無理取鬧的結束它之前,那個夏天的生活規律就這麼定下來了。

所謂的規律生活自然不是一般人想像的那麼一回事。事實上,我一天中清醒著的時間頂多十二個小時,最多不會超過十三個小時。我總是在靠近夕陽之前,飄在窗口如一縷長髮的午後陽光撫摸下醒來,然後起床,洗過澡後去打工的餐廳上班。下了班也已經是十一二點的事了。

那時候即使工作再疲倦,困於顛覆過來的生理時鐘,實在沒有辦法馬上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有時候會坐在電腦桌前玩一會兒遊戲,然後整晚看書直到天亮。一直等到掛在窗邊鳥籠裡的綠繡眼猛地驚醒發出惱人的噪音,才會偶然發現,這城市裡是沒有公雞的。想到這點之後,才能放心地入睡,在一日之初緩慢地沉睡。

這樣過了一段時日之後,那段時間當中常常會再也想不起來,大白天的城市、陽光下的臉龐,那些貓呀、狗呀,早晨擠滿公車裡的學生、教室啦,應該要有的昏昏欲睡或是什麼的,又或者是那些上班族,在日正當中浸濕整件襯衫和熱天裡汗漬的模樣,不管再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其實嚴格說起來這事情也沒有這麼嚴重,但有時候甚至會徬徨地以為和這個世界斷了聯繫,就這樣頹廢地信仰一些消極的定律,總而言之還是在乎別人的眼光,畢竟如果我只是就這樣一個人去了無人荒島過生活,那其實也不是那麼有趣,不是嗎?

如果還是繼續存活在這個世界上,如果不去做點什麼事,沒有正常的工作,那就沒有所謂的正常生活可言了,就好像整個世界都變了顏色,變成一種跟從前截然不同的顏色,其他人的瞳孔也變成了不同的顏色。

我那時候把【傷心咖啡店之歌】重複看了好多遍。我從一開始就不斷抗拒著頹廢者的價值。那種感覺就像是鏟除什麼邪惡異端,靡化人心之類的。但年輕的我卻辨認不出作者無懈可擊的傾斜角度,從那時起,我開始懷疑,我畏懼,我感到不解。

是我突然很想見見那個頭髮綁成長辮子的作者。如果我見到她呢?我想捉住她的衣領,逼問她:「妳到底在想些什麼?」「什麼才是妳真正的意志?」

有好一陣子,我什麼也不做,除了讀書之外什麼也不做。我讀書通常不寫評論,就連腦袋中純粹的構思也沒有這種餘地,意思是說我幾乎不去回想。可笑嗎?我不知道。
有時候我可能坐在電腦桌前發呆,半天擠不出一個字,比起接受觀念這回事,獨立思考確實繁瑣得多,但當思考並不是那麼有趣的時候,那又何必呢?

我真正想寫的,是能夠令我醉心,使我感動,讓我想望的書,通常這類型的書我反而寫不出來,我寫下我的讚嘆,然後撕去,我時常覺得自己幼稚得像隻蜷縮的熟蝦。

而那些我事實上並不想寫的東西,就算我寫出的東西再漂亮,那也不過是沒有意義的東西,有的時候沒有意義的東西比失敗的作品更令人惱怒,既然不有趣,那顯然沒有存在的必要。

我曾聽過這樣的說法:年輕人在對這個世界有看法之前,就已經寫下他們對世界的看法了。

有時候一個好的故事,寫的是什麼,關於什麼,一段時日後模糊不清,留下的是散場後棉質椅墊的餘溫,彷彿記憶枕頭般的記憶窟窿,那創作者真正的意志呢?他冀望的變化又是什麼?

這世界上並不存在著絕對客觀的故事,我一直要到最近才醒悟到這個道理。我寫下我看見的,我所經歷過的,我所恐懼的,我所閱讀過的,然後我恍如隔世般地回望,才發現到寫作也不過就是這麼回事。

我試圖去理解其他人包括創作者的價值觀,我看著,聽著,冷眼旁觀,然後走開。我對這些所謂真理維持著一段不遠也不近的安全距離。

2007年8月3日 星期五

義大利名導安東尼奧尼辭世

義大利名導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於七月三十日辭世,享年九十四歲。

關於安東尼奧尼,這位被愈為『新寫實主義旗手』的導演,具體的印象是建立在於多位華人名導。關於他的傳聞事蹟似乎比親身所見的更多。華人導演蔡明亮、王家衛至於前陣子過世的楊德昌,都曾表示過受到安東尼奧尼的影響。

我惟一觀賞過安東尼奧尼的作品,是他最近期的作品,三大坎城名導王家衛、史蒂芬索德柏Steven Soderbergh 及安東尼奧尼本人合作的三段式短片電影【愛神】,也是他的最後遺世之作。

愛神電影共分三段,分別為王家衛執導的【手】、史蒂芬索德柏的【夢】、安東尼奧尼的【慾】。

愛神-【慾】描述的是一對關係走入絕境的中年夫妻。夫妻之間對性的崩潰與不協調,從而在簡短的對白與肢體動作中表現出關係之中所謂的瀕臨絕境。

他是一個擅於用情慾和肢體語言表達的導演,表現在現代人疏離與無話可說的窘境,大量地利用肢體和性愛的片段來發聲與象徵心靈世界的空虛。丈夫和放盪不羈的少女發生的一夜激情,和最後在海邊光著裸體跳著旋舞的兩個女人,妻子與少女在海邊的偶然相遇,和無法填滿慾望的丈夫。

安東尼奧尼的【慾】和王家衛的【手】,在意念上有很大的不同。雖然都是以感官的寫實主義風格表現出現代人內心的焦慮與矛盾,但前者的性愛是大膽和明顯的,絲毫不羞於裸身露體的狂妄;而後者所表現出來的是壓抑的性愛,內心如針點般酥麻的掙扎,張震在片中藉著撫摸做給鞏俐的衣裳發洩對其的愛慾就可看出,兩者在心裡意念上有著明顯的差別。

安東尼奧尼大膽的情慾畫面著實讓我嚇了一跳,或許這是出身或經歷過1940年代的義大利導演一貫的風格,表達對法西斯政權的不滿與對體制的衝撞。這令我想起了另一位爭議性的義大利導演Pier Paolo Pasolini帕索里尼,和他舉世聞名的遺作「索多瑪的120天」。 不過這兩者顯然沒有太大的關係,只是想到,順帶一提。

在幾乎沒有劇情的結構,全片只能用以半象徵性的理解和推敲,像把角色的看似無意義的言語與行為,放在手上掂著,用舌尖試探著,這就是我所看見的安東尼奧尼,和愛神-【慾】。

其實【慾】並不能算是佳作,只能說是大師竭盡生命中的最後一點才能,對於自身的想法、感覺和自我的狂妄所產生出的作品,過於自我的特殊象徵風格說穿了大師只是在為自個兒的生命拍下關於這樣的一個活生生的人腦袋裡的事情罷了。也就是說這部片是他的,而不是我們的。
我這麼說總該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2007年8月2日 星期四

腳趾頭女孩

2.
那就像是某一個時刻,你忽然想要做些什麼,而且時間和金錢許可,於是你就這麼去做了,說不上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就跟如果半夜裡想吃點豆漿,於是你就穿上短褲拖鞋出門去對面的店吃了豆漿是一樣的道理,那並不是因為你餓壞了,也不是對吃豆漿這種事抱著什麼強烈非要不可的欲望,不過只是你忽然想吃點什麼,想做點什麼,你就去做了,不過就只是這樣罷了。

要說湊巧嗎?其實也不是這麼說的,對吧?不過也就是意志上的問題。

那是在隔天的清晨,我整夜一直看書到天剛亮,我躺在床上閤上書本,把書輕輕地放在床頭邊,那裡還擱著幾本我前幾天剛看完的小說,靜靜地躺在那兒準備入睡。

我平躺在床上,閉上雙眼,天花板變成一片黑色,偶爾閃過一些老電影銀幕上會出現的雜亂線條,有人在戲院裡點起了香菸,那氣味令人感到口乾舌燥,彷彿喉嚨有什麼噴火的怪獸正棲息著。

去冰箱開了一罐可口可樂,喝了一半放在床頭櫃,又躺回床上去,接著又忽然很想去游泳,於是我又重新坐起身,起床把一些游泳用具,蛙鏡、泳帽、毛巾什麼的全塞進一個提袋裡,我打開手機看了一下時間,五點五十二分。我關上手機的蓋子,又塞了一本書進提袋裡。於是我出門去了游泳池。我在游泳池遇見了那個女孩。

上一次游泳應該是今年二月多吧,是在學校的體育課考試。那次我費力地來游了一趟來回,一方面是班上游得好的人不多,一方面是游得遠可以拿到高分,剛好可以補足我剛開學時翹課的分數,於是我游了來回,原本是只要游過去就算考試過關了。

本來游來回對我而言應該是輕而易舉的,沒想到那次考試卻游得我氣喘噓噓,一度想要直接就這麼站起來了,從水中就這麼站起來,讓腳尖輕輕地掂著地面,停止模仿青蛙的方式。不過最後還是咬緊牙關游完全程,畢竟那還沒到那種程度,只要再更進一步就會土崩瓦解的程度,離那種程度還差得遠了。

我站在池岸邊,看著晨曦灑落在水面的波光粼粼,消毒水的氣味混著一團乳臭未乾的陽光迎面而來,幾片落葉飄進池裡,在冰涼浮動的池水上載浮載沉。

清晨的游泳池裡已經有兩個泳客在了。一顆罩著黑色泳帽的頭顱在水道上緩緩前行,黑色泳帽時起時伏,像是鯊魚的背鰭,但真的開始這麼想的時候,卻反而顯得有點可笑。閃亮的水波跟著泳者的節奏在一旁打著輕快的節拍,那鯊魚想必也不是那麼可怕的。

另一位泳客是個老外,正在岸邊做著簡單的伸展操,等我從更衣室換上泳褲,回到池岸的時候,老外已經像條魚般在泳池裡悠游起來了。

實際上我也不過才游了三四趟而已,而我正坐在岸邊的椅子上曬著太陽,一邊看著村上春樹的【聽風的歌】。早晨的陽光暖烘烘的像張剛曬好的棉被,乾燥而且柔軟得舒適。我喜歡游完泳後曬太陽的感覺,如果不是游泳的話當然就是不喜歡曬太陽了,熱呼呼的夏天會弄得教人不舒服的一身黏膩的溼汗。但游泳後就不同了,它把一身的濕淋淋曬成舒服的乾爽,這種感覺比較像是如果帶了備份的衣服,你就會放肆地去淋場大雨是一樣的意思。

也就是在這麼舒服的時刻,人才會去注意到賞心悅目的事物。

我發現一雙好看的腳丫子,有著美好形狀的腳趾,不管是腳的大小或者是五趾排列的情形都精確得令人驚嘆,不會太過嬌小也不會大得粗魯,腳形是剛剛好的穠纖合度。

沒有上油的腳趾甲自然得像圖畫上準確的調色,而粉色的皮膚有如瑰玉般地潔淨無瑕。不管從任何角度觀賞,你都不得不承認,那確實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十隻腳趾。

我驚訝地盯著它們看了好一會兒,才發覺到自己眼神的冒犯,連忙托高拿在手上的書本蓋住那不斷向外跳躍的視線,一方面也為自己的失態覺得有些羞愧,於是又把書本拿高了一些,遮住整張臉。

那雙腳的主人是一個女孩子。方纔費了好一番工夫,硬是把牢牢釘在那雙腳丫子的視線給拔了起來,從她的雙腿、身軀,再移到她的臉。一個女孩子。

這女孩子稱不上漂亮,但也不能說是醜,應該算是很普通的那種類型。大概像是你坐在一台公車上,從新店開到羅斯福路,你從窗口望出去路上,看到的所有女人,再剔除掉那些你一輩子都不會記住她確實長什麼樣子的美女,而剩下來的應該就足夠說明了。

一雙美麗的腳是非常難得的。有些美女縱使長得再漂亮,腳丫子卻生得醜,或是大小不符比例,腳趾歪七扭八,長著一些細毛,看起來反而有點鄙俗。

比較令人費解的是,造物主何以如此惡作劇地,賜給了一個平凡的女人如此美妙的雙腳,但卻又來得如此契合,彷彿早已共同存在了幾萬年之久,反而一點也沒有給人突兀的感覺。

我立時想到的是,人魚公主用動人的歌聲和蛇髮女妖美杜莎換來的一雙腿,或許只有這樣的解釋才會比較貼切吧,我想。

正當我在想著她雙腳的事,把手上的書本緩緩放下的同時,我才發現到,她正在看著我。她坐在我右手邊不遠處的遮陽倚,穿著兩截式泳裝,她把雙腿併攏,舒服地收放在椅子上,露出漂亮的腳趾。她的腿上擺著一本打開的書,但她並沒有在讀,她此時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當發現到這個事實的時候,我們已經四目相對了三秒鐘。我看著她,一邊想著她的模樣,應該是多少歲數?二十歲?十八歲?不,看起來似乎更年輕。

彼此的眼神沉默了一會兒,這沉默教人尷尬。尷尬地令我一度想站起來直接跳進游泳池裡。我也曾經想到,也許她早已用歌聲和魔鬼做了交易,以致於她根本沒辦法說話?

她先打破了沉默。她開了口,不是自我介紹,也不是禮貌的招呼。

「你在看什麼?」她說。

「嗯?」

「問你在看什麼。」

「我、我沒有在看什麼阿。」我感覺到我的耳根子灼燒了起來。

「是村上春樹的吧?」

「阿?」

「問你的書阿。」

「哦。」我立時鬆了一口氣,耳朵的充血緩緩退去。

「你也是村上迷嗎?」

「哦,我不是。」

「只是隨便看看而已。」

「【聽風的歌】噢。很經典呢!」

「喔,沒錯。」

「我看的是【國境之南‧太陽之西】哦。」她笑著把腿上那本書的封面朝我的方向晃了晃。

「哦,那本我確實也有讀過。」

「我記得好像是本滿A的書。沒記錯的話。」我搔搔頭髮。

「你是變態阿?這是我看的第三遍囉。」

「妳喜歡把書看好幾遍?」

「是阿,【挪威的森林】我也看了三遍。」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又從她的雙眼飄到了她美麗的雙腳。她的雙腳似乎有誘惑人心的魔力。

「你怎麼了?從剛才就一直盯著我的腳看。」她有點沒好氣地說

「妳剛才有發現到?」

「廢話!你也做得太明顯了吧。連變態也不會當嗎?」

「對不起。」

「你是因為不會當變態而跟我道歉嗎?」

「不是吧。」

「那為什麼道歉?」

「我想我忘記了。」

「我有點不想理你。」

她撇過頭,重新拿起腿上的書又開始讀。

「妳打算游到幾點?」

她繼續看書,並沒有搭理我的意思。

「妳聽過有一本書叫作【跪下來舔我的腳趾】嗎?」

她緩慢地抬起眼球,對我翻了一下眼,依舊是沉默不語。

「對不起。我想我不應該用那種眼神一直盯著妳看。抱歉我很不禮貌。」我妥協了。

「你才知道?」

「嗯。」

「我真的不喜歡那種奇怪的傢伙。」

「那妳還跟我聊天?」

「你是奇怪的傢伙?」

「是妳說的阿。」

「我又沒在說你。」

「是喔。」

我閤上書本,換了一個舒服一點的姿勢坐著。

「九點吧。」

「嗯?」

「游到九點。」

「是嗎。」

「你要幹嘛?」

「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

「跟變態去安全嗎?」

「可能不是很安全喔。」

她笑了起來,跟著身體顫動,美麗的腳趾不自覺地輕輕伸展了一下。

「你很好笑喔。」

「你說,為什麼我應該跟一個不認識的人去吃飯呢?」

「我還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呢。」我聳聳肩。

她又笑了,接著故作神秘地吸了一大口氣,我甚至可以清楚看見她胸腔的起伏。

「你聽好哦,我呢,這麼說吧,可是一個很特殊的人喔。要怎麼說呢,我不是你想像中那種一般的女孩子喔,我這樣說你會不會比較瞭解我在說些什麼?」

「不明白。」

「也就是說我不是普通人,就連跟你比起來也是不一樣的人喔。」

「所以呢?」

「你想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嗎?」

「妳可以說說看。」

「我是美國CTU派駐台灣的秘密情報人員,代號是史密斯,真實工作情形是絕對機密。」

「?」

「你不相信?」

「這麼說來傑克‧鮑爾是妳的同事囉?」

「阿,原來真的有這個東西就是了!」

她這次是大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差點連腿上的書都要滑落到地上,美麗的腳趾則是更放肆地完全伸展開來,翹起一個美好的弧度。

「你好好笑喔。」

「我確信我有點被妳搞糊塗了。」

「我是開玩笑的耶。」

「我想也是。」

「可是我說我是一個特殊的人,那是真的喔。但是我不能告訴你喔,如果真的說出來就一點也不算特別了,不是嗎?也就是說,那是我的秘密喔。」

「那妳為什麼告訴我這麼多?」

「不曉得耶,其實我平時不會這樣的,可能是我覺得你很有趣吧。」

「因為你覺得變態有趣嗎?」

「可能是你回答的話都讓我覺得你很欠揍吧。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人耶,很少人會講話像
你這麼欠揍,但你又一副好像理所當然的無所謂,我就覺得好好笑。」

「我應該感到很高興了,是吧。」

我無可奈何地攤了攤手。她則是很有興趣似地直盯著我的臉瞧,讓我有一陣子差點忘了去注意她的腳趾。

「但是很抱歉喔,我可能得拒絕你了,這不是代表我討厭你還是什麼的喔,是有原因的,而且是真的沒辦法喔。」她睜大她的雙眼看著我,身體像是一隻貓咪似地蜷縮在她的遮陽椅上。

「嗯。」

「我等下還有工作得去做,所以囉。」

「什麼工作?」

「這是秘密的一部分。」

「哦。」

我從倚子上站了起來,身上的水漬已經被陽光蒸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給太陽放在蒸籠裡蒸出來的一身汗水。像是人的牙齒囓破薄薄的麵皮,露餡的湯包裡溫暖的湯汁像一條細流般舒暢地溢流。

「我想我得再下水去了。才游不過幾趟而已。」我對著她說。

「嗯。我不會等你喔。」說完,她自己笑了起來,拿起手上的書本繼續讀,模樣看起來不是很專心。

我戴上泳帽、蛙鏡,有點捨不得地把視線從她那完美的雙腳狠狠地移開,她似乎沒有發現我的掙扎。

我連續游了七八趟來回,藍色的池水像包圍著一種奇異的空間,空間裡有一種安靜的思考飄流著,耳朵只聽見池水流動,劃過耳際空洞的咕嚕迴聲。我滿腦子都是那美麗的雙腳,她笑的時候跟著亂翹的腳趾頭,來得如此動人可愛。一雙大眼像在白色牛奶中流動的黑色珍珠,曾幾何時連她的笑容都顯得迷人起來了?而我開始寧願相信她只是個對人類感到好奇的人魚公主。

我用雙手撐住池岸的地磚,帶著渾身上下整袋水爬出泳池。我甩甩身上的水滴,看向方才她坐著的那張遮陽椅,而那兒早已不見她的蹤影。我感到些許的後悔。

我甚至不曉得她叫什麼,我努力回想著我們的對話中是否曾有過她的名字的線索,是根本沒提過,又或者是我忘掉了?

我想著我該要怎麼稱呼她。該稱她作村上女孩,又或者是腳趾頭女孩呢?又或者還是24反恐女孩?

腳趾頭女孩吧。俗話說燈臺底下最黑暗,畢竟這個光芒太過,亮了一個地方,反而令其他的地方變得不是那麼顯眼。這樣的意義似乎也變得沒有這麼重要。而那確實是一個擁有絕世美麗雙腳的女孩。


游完泳後的臉被曬得紅通通的,正午太陽曝光得嚴重,陽光疲軟地癱倒在滾燙的柏油路面,晾曬過的黑影放肆地叫囂。我騎著單車在附近的小巷繞了一圈,接著又繞了第二圈,然後去7-11買了一罐FIN,我放棄了繞第三圈的主意。我掉頭騎回家去。

Hello,Tim

1.
tim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盤洋芋片,瓷盤子上鋪著兩張雕有花紋的白色餐巾紙,碰觸洋芋片的地方沾了一點淡粉色的油漬。他毫無表情地翻著手上的電影半月刊,似乎很專心地在讀著,但有的時候,他的神情卻又給人像在發呆的錯覺。

我安靜地喝著手中的啤酒,隨手翻了翻手邊的壹周刊,接著很有興趣地讀了幾則照片看起來很聳動的文章,我正在等著tim開口說話。

「嗯。」tim用鼻子吐出一個音。

「?」

「真是混蛋。」

「什麼?」

「沒什麼。」

tim連頭也沒抬。他繼續埋首在他的電影半月刊裡。

【海邊的卡夫卡】是家放音樂的酒吧咖啡店,位於羅斯福路台電大樓旁的巷子裡。這家店的老闆是1976樂團的主唱阿凱,我曾經在店裡看過他幾次,是個經常穿著levi's年仔褲,頂著一頭典型60年代標準搖滾樂迷厚重感髮型的男人。

我跟tim一整個夏天都混在【海邊的卡夫卡】。我們在那裡喝咖啡、喝啤酒、啃三明治,聽店裡面整櫃的CD唱片,還有擠滿整排書架的書。書架上有著很齊全的村上春樹。

tim沉默了好半响才又開口說話。這不過是他整個下午第二次和我交談。他是那種會忽然在某個時刻,劈哩啪啦跟你講一大堆話,但又會忽然在某個時間點靜止不動的那種人。

「你今年幾歲了?」

「十九歲。」

「問這幹嘛?」

tim到這個時候才終於把頭抬起來,他看著我,像在看池塘底下的金魚,沒有多餘的情緒。他閤上方才看了許久的電影半月刊,隨手扔在一旁。

「在想著一件事,你想聽嗎?」

「嗯。」我不置可否。

「你覺得一個人從九到零代表什麼意義?」

我稍微想了一會兒「看你要怎麼想。」

「就快要到一個界限了耶。所謂一個指標性的界限。」

「你是說二十歲?」

「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嗎?」

「這我倒沒想過。」

「這樣不行吧。你不覺得如果現在不去做點什麼,然後就渾噩地過了二十歲,接著再過幾年,有可能就得去當兵,然後結婚,才一轉眼這些事情馬上就會過去了喔。等到那時候在回頭看,這幾十年就只不過是平凡地在過日子唷。」

「有什麼打算嗎?」我搖搖手上的啤酒瓶,看著一團向上衝刺的泡泡,在酒瓶裡浮了一圈白色的泡沫。

「現在還不算。可是如果現在不這樣想的話,你知道時間很快就過了喔,二十歲要的可不只是一場生日party那麼簡單而已喔。」

「嗯。說起來倒真是,不做點什麼不行。」我點點頭。

「但要做些什麼,想過嗎?」

「想是想過。」tim詭異地笑了一下。

「是什麼?」

tim又變回他那一貫的面無表情,他的雙手神經質地把玩著桌子上那座立著【畢卡索與莫迪利亞尼】電影明信片的透明塑膠框,好一會兒他的表情像是欲言又止,吐出那幾個字彷彿是一件連呼吸都會變得很困難的事。他又不說話了。

「怎麼啦?」

「像是在說夢話,不過事實上我有夢想阿。」tim像是突然想到他應該要如何表達自己想說的話。

「我想我大概知道。」我灌了一口啤酒。

「嗯。」

「二十歲代表什麼意義?你知道嗎,那表示我們再也不能說蠢話、做傻事,或是懷抱夢想,像是從前那個樣子了喔。」

「聽起來還頗無奈的。」我一口喝乾手上剩下的啤酒。

「這個時代還沒改變過,不是嗎?至少現在還不會。」

「我會希望在這個界限之前,去做一件事,來證明這些年來不是白活,懂我的意思嗎?去做一件大事,有更多人受到影響,才能知道自己是確實存在的,不是可有可無,要讓很多很多的人都知道。才是人存在這個世界的意義。」

我沉默著,沒有再說話。店裡正放著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曲,我嗅到一股從未有過的氣息。我不知道tim這個人的話是否只能聽聽就算了,但他確實不是一個能用一般的尺度測量出他的深度的那種人。像是望井底深處丟出一顆小石子,墬入黑色的漩渦,很久很久之後,無止息的,卻沒有聽見落水的噗通聲。

「......意義。」tim的嘴裡還在念著。


有時候我會覺得tim的想法很奇怪,不只是說他這個人而已。tim和我是高中同學,我們相識於三年前的夏天。

我跟他打了一架,是狠狠地打了一架那種,他的鼻孔冒出紅色的液體,血液滑落到他的嘴角。我們被多事的同學拉扯開來,他看著我的時候,臉上那種忿恨表情,像是非要將我撕成碎片不可了。

tim的鼻血給了我勝利的優越感,我心裡想著,下次非把你鼻樑打斷不可。他當時一定也是這麼想著。

「真是混蛋!」tim忿恨地咕噥著。他吸了一大口手中的香菸。

為什麼打架的原因我早已想不起來了,那不過是一個可以讓人忘記的程度的原因罷了。很多人做一些事是不需要原因的,更何況兩個毛頭小子。

我接過他手中的香菸,熟練的食指輕輕觸點菸頭,菸灰飄落,放上黝暗的嘴唇,跟著吸了一大口。不打不相識?還真是老套。tim對著我如是說,我們正蹲在通往學校後山的隱蔽處,兩個人分享一根快燒完的香菸。

「喂!」tim說。

「嗯?」

「以後長大想幹嘛?」

「還沒想過呀。」

「哇操,這是抽菸的人該說的話嗎?」

我隔著煙霧看著tim的眼睛,看起來不像是真實的,他的眼神總給人呆滯的感覺,是二手菸的關係嗎?我對著他笑。

「我想做一些特別的事。怎樣都好,只要夠特別。」tim把菸要了回去,急著抽了一口。

「哦?」

「想要寫個小說,或者是拍個電影什麼的。或者是寫歌也不錯。只要是可以讓很多人都知道那種。」

「你想過要做什麼題目嗎?不管是寫小說還是拍電影,總有什麼腳本之類的?」

「沒有。想都沒想過。」

「......。」

「嘿,我聽人家說過棒球比賽就像是沒有腳本的戲劇哦!」

「棒球比賽?」

「是呀,棒球比賽。」tim如是說著。





tim高中畢業以後去讀了南部某技術學院,我則是上了台北的私立大學。tim念的是傳播,不過才念沒多久就休學跑回台北來了,他回來的那幾天,我們在酒吧裡整夜喝著啤酒聊到天亮。

「那裡悶得很呢!不是我的調。」tim說。

「還是台北有趣多了。」tim抬頭從窗戶看了一會兒台北第一高樓。我似乎聞到一絲說謊的氣味。不是犯罪的那種惡臭,很難形容那種味道,只是隱約感覺到不是那麼流暢什麼的,像是讓魚骨頭給梗到似的。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寫壞的稿子,你明白嗎?寫壞了,失敗的文章,被揉成一團紙團,揉一揉接著扔進垃圾筒裡。」

「家裡人沒說什麼?」

「不在台灣,每個月匯錢來。」

「有什麼打算沒有?」

「還不算。最近會跟一個老師去拍點東西,要自己繳學費。」tim摸摸下巴,那裡長著硬硬的鬍渣。

那是在2006年的冬天,在那之後我們各自忙自己的事,大學搞了一大堆活動什麼的,就是忙的沒什麼時間,現在仔細想一想,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若真要說做了什麼有意義的事自然會想起來,不過我倒是什麼都沒想到。

一直要到今年的夏天我跟tim才又重新湊在一起,我們成天混在【海邊的卡夫卡】,聊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而時代的巨輪仍然沒有轉動過,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至少這種力量還不足以推動齒輪。世界是在改變中,那也不過是油價持續飆漲、地球不斷暖化罷了,那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還是照樣喝啤酒,照樣讀書,照樣看電影;馬也照跑,舞也照跳,在那當下,我們惟一不願面對的真相,也只有自己的心罷了。

2007年8月1日 星期三

資本主義的垃圾:沒有錢什麼都免談


Reprise:不是故事而是詩,搖滾詩

Erik和Phliip,兩個熱愛寫作,夢想成為作家的大男孩。他們一同投稿自己的作品;Philip被錄取,從此在文壇上一炮而紅,Erik卻失望地發現,自己並沒有寫作的天份,他被拒絕了。

Philip事業成功,和女友Kari在巴黎陷入熱戀,但突如其來的美好成就與愛情卻令得他迷惘和茫然,無法承受的壓力致使他精神崩潰,更被迫失去了Kari,他不斷地嘗試找尋回到過去的力量;而Erik則持續堅持寫作,終於獲得出書的機會,更在偶然的機緣下得到大師的提點,出國流浪,重新給了自己的作品新的力量。
電影用冷冽的快節奏剪接,配上旁白的發聲,作了一個幌子,把觀眾丟進敘事的剪影中;就像是整個故事給人的感覺,迷戀的青春,一切都是那麼混亂而模糊不清。當你腦中急著回想方纔快速的敘事時,才發現上了當,大量的像是撕裂後再重複的畫面,象徵著對年輕生命的夢想再一次的嘗試。也就是整首搖滾樂詩之所以Reprise,關於愛情的態度、寫作的熱誠與友情,所謂的生活意義重新地探尋。


我喜歡那個五個大男孩,那五個最幼稚的傢伙。特別是「就憑你那希特勒的髮型」的Lars。
飾演Kari的女主角Viktoria Winge被譽為擁有北國最甜美的笑容,一種獨特的氣質和漂亮的臉蛋,連我這個小弟都覺得,嗯嗯。
而飾演Philip的Anders Danielsen Lie經常性恍惚的微笑,倒數時透露出的迷幻氣息,更能令人感受到迷死人的魔力,好個光頭佬。



訂機票,我們去巴黎,回到我們相遇的原點。


「為什麼你認為我應該會想去呢?」

「我可能會不想去或者還有別的事什麼的阿。」


「10.9.8.7.6.......。」


Kari用彎曲著食指和中指捏住Philip的鼻子「不要再倒數了!」

---OVER---